三位評審老師的意見都各有獨自的風格,作為第一次嘗試創作並投稿的,這孩子能夠得到決審的肯定其實意料之內卻又意料之外呢!
可惜的是沒能夠完成當初投稿時的約定,果然人外有人還需要多努力嘗試!
註:雖然蔡老師認為有些偏題,過於浪漫主義的寫作方式,但偏向蝴蝶的寫法是一直以來想試的,至少決審的結果代表著這孩子受到了肯定。
以下本文:
字
字如其人,人如其字。用來當作他的寫照,倒也恰如其分。總是看著他那一手極好的字,在缺乏線條交雜沒上壓痕的白紙上落下墨跡。而每個字帖宛如對映在隱形的九宮格上,方正大氣。即便是工筆字,亦保留帖字的瀟灑。他的字型運筆從容,紙面永遠保持潔淨而墨色清晰:宛如一筆一劃之中,都包含他生命的痕跡。
相形之下,她的字就有那麼些小家子氣。自幼不曾留心於筆墨,亦不常見長輩揮灑自在的姿態。望他練字的過程中,總是帶著絲絲稱羨與惆悵:羨他握住筆桿時悠然自得的姿態;惆悵於自己拘謹、匠氣的筆畫。記憶之中,幼時父親也曾在書房中臨摹書帖,而她卻畏懼那墨暈在宣紙上的氣味,如發黃斑駁的老屋一般,帶著森森陰氣。也因她未曾留心筆順,不懂得在掌和指之間帶點空隙,總是被他糾正握筆的方式,男人經常笑她像怕自己手中的筆會被看不見的力量拍飛一樣,帶著驚惶和不安。在下筆時,力道也總是控制不當,如針刺般劃過純白,不將字深深烙印在紙上就無法滿足。字型細瘦,收尾也拔尖帶刺,很是不平靜。
還記得,當她初次見著他的字跡,過去曾有的記憶一股腦的自心底湧上,關於那間書房、那抹氣味和那挺拔的人影。或許是在熟識的過程中,自己就不可自制地被那挺拔的姿態給迷住了?在這被新細明體、標楷體席捲文字風格的潮流下,還能夠看見一個人以過往世紀的遺緒孤獨揮灑在白紙之上,又怎能不叫她為這種優雅的寂寞給迷住?雖說是上個世紀,但也不過是十餘年前的事情罷了。那年,全球驚駭於世紀末的來臨,各種末日學說壟罩。而人們放浪形骸狂歡、追求感官上的滿足。兩人在上個世紀末的最後一刻,一個狂歡的場合中,沉默地站在彼此身旁。倒數的時候,他們還不認識彼此,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群人的孤單裡,而心靈、肉體都隱約地渴望著獨自狂歡的瘋狂。
十年前,她擺脫校園圍牆開始面對社會,身為新手,總是要在歷練之中受挫、成長。面對著資深的前輩、經常刁難下屬的長官,她學著武裝自己,把校園內的那一套通通丟到九霄雲外。宛如海棉一般,吸收外來的資訊,將自己的空白與空洞通通填補。
八年前,在他面對人情、虛偽而一步步爬到主管階層後,為了麻痺自己或者是想填起心中的空洞吧?開始瘋狂地在夜的世界中尋找各種短暫的溫暖。但女體的溫度從不曾暖過他孤寂的心房,有的只是在每一次狂歡後的清醒與回神中,忍住想要把遠離身旁女子衝出房間的衝動。以優雅的動作沖洗、更衣,彷彿一種儀式,在面對著水柱噴灑之時,可以將心底腐敗的氣味也一併帶離。之後,給自己泡上一杯咖啡,在確信自己沒有留下任何不該有的痕跡後,不留眷戀的離開昨夜歡愉的空間。
六年前,她交到生平第一任男友。一開始時她迷上初戀男友的溫柔體貼,儘管身旁好友都批評她男友的軟弱,甚至還有姊妹要她小心這男人的動機。但她總不以為意,沉浸在初嘗愛戀滋味的空間,也曾想過是否就這樣和他走上紅毯。隨著越來越熟悉彼此思緒,開始猶疑身旁這人能陪她多久?直到兩人去泰國玩時,初戀男友在鬼屋裡捨下她而獨自跑出遊樂場後,她就知道自己跟這傢伙的感情鐵定走到了盡頭。縱使姐妹們聽到這故事後爆笑者有之、安撫勸慰者有之,她還是相信著「愛」的可能,只是開始學著如何善待自己,不再單純的受著他人的話語而走。
四年前,當她交到第三任男友時,他開始走入她的生命,兩條平行線,在紙上某一點,倏然產生交集。
最初,男人的身分是「男友的朋友」,兩人之間往往是看見了點個頭示意的關係。後來在不知道是第三任男友的第幾回劈腿後,她終於決心甩了那坨扶不上牆的爛泥,但低估了爛泥的下賤和糾纏能力,下班後、周末閒晃…那股死纏爛打的勁,幾回後連男人都看不下去,偷偷在爛泥出門時傳訊息給她,要她多加留意小心。對於男人而言,女人的身分從「朋友的女友」變成了「一個值得關心的朋友」,但他倒也不曾想過發展的可能,依然故我的追逐聲色之中的感官饗宴,對於女人,只當作一個能聊上兩句,碰見時可以寒暄的對象。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她有機會認識到他的字,他的人。
母親時常叨念在嘴邊:「人如其字。」,久而久之,也融入了她的思維中。可這男人嘛…字寫的剛毅瀟灑、才氣橫溢,骨子裡卻又是個多情種。前前後後的幾段感情總是糾結不已,女性的溫柔與絕情如毒滲骨似的都進入了他的生命,也把夢魘帶進他夜夜失眠的生活,讓他非得藉助大量酒精和助眠藥物裡才能稍得安寧。
另一頭,那總是筆帶不安的女人又回歸到她自身穩定、一成不變的生活當中。拋開了爛泥,女人倒也自得,將男人視為一個能夠分享喜悲、互舐傷口的夥伴,或者帶瓶紅酒、幾盤點心與他言歡。至夜,兩人爛醉,將身體依偎在彼此的心上,唱著不成曲調的歌,忘卻男人身為男人而女人身為女人的事實,暖暖地談著他們各自的往事回憶。過往結識所帶著的面具與設下的防線都暫卸一旁,她知道身邊的這個人和自己是同類,縱使只能在短暫的時刻放開胸懷,卻也是她枯寂瑣碎中少有樂趣之一。更甚,她在男人略帶沙啞的歌聲中,看見與自己相似的傷痕。
酒酣耳熱之際,男人慣性的取出紙筆,寫下幾句詩話。嚴格來說,他的詩並不高明,幾回下來,她有些承受不住了。於是,趁著男人磨墨時,她試著以素鉛筆寫下幾句應景的話兒,讓男人有書寫的內容,有時關乎情愛、有時單純圍繞著日常細瑣。男人也不覺煩雜,應著她小小的嗜好,細細望著那些能讓觀者心生不安的字體,把一句句比字來得沉穩的話語,摻雜至一貫的筆墨風格之中。卻也有那麼幾回,他試著讓她提筆寫幾個大字,可女人往往只比畫幾下,就將墨色調淡轉去畫山畫水,怎樣都不肯再受永字八法的折磨。
兩人之間說不明道不盡的關係,身旁有些朋友看在眼裡暗自不語,也有幾回,在談笑之間多了那麼一兩句,女人卻總是笑笑的不著痕跡帶過。私下問她有何想法?卻只見到那淡雅的臉龐浮現難以揣測的表情,還好,她一向是不習慣多言的角色,因而眼底的那一絲掙扎便未曾被人看破。好幾次,就連她望著他的時候,心底的魔鬼和衝動已上嘴角,卻從未成功逾越分際。其實,就這樣也很好吧?不給對方過度壓力,保持著若有若無的曖昧,她想著。
若是把她的字當作是他的生活,或者是把他那的字看成是女人的處事規矩,那這世上絕對沒有人會質疑兩者之間的不相襯。他和她的字就像是對方的陰影,一體兩面似的,也像是兩人的關係註解,有如紙的兩面、線的首尾。可能正因為彼此都有著自己的認知,所以當男人打量著那惶惶不安的素鉛筆線條時,竟然也有被安撫的快樂,就仿若透過這一筆一劃的交雜,他過往的種種荒蕩、率性都將受她的包容滋養。於是,他一邊勸慰著女人放寬心寫,一邊也在那尖銳的字跡中,閱讀女人敏銳的心靈思緒,並企圖貪求著她的芬芳她的溫婉她的美好。
可美好,永遠都是會有轉折終結的點。有回,女人寫著寫著,望著自己的字,感覺裡頭帶著男人的影子。她頓住了筆,看著一句「相見時難別亦難」,筆鋒頓在那「亦」字的那一勾上。這字,她想著,比往昔看來顯得寬闊一些,勾拐點撇都不再稜角分明,較過往來得大氣。側頭望著正在試墨色的男人,那筆下寫出的字依舊豪邁大氣,如往常端正。
就從這一刻起,女人不再寫字了。
她能空口白描出一段段詞句,也能在激情歡愉過後的早晨揪著男人替她寫上兩筆,卻抵死不肯動手寫下任意一首詩詞甚或一字一撇一畫。她不再去看男人一筆筆精雕細琢的筆觸,偶爾在男人興味盎然的摹完詩詞後,將那一幅字當成藝術品般欣賞,只是倒也不再動手嘗試勾勒筆劃之間的順序、輕重。
而男人,從這一刻起,開始用各種計略去引逗女人寫字。或者是以字換酒,一字一杯地換,只是酩酊大醉的男人總在女人端著一碗醒酒湯細心的照料時,皺眉的望見白紙上的透亮。後來就連一字一口,女人也寧可獨自飲盡整瓶高粱,放任的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帶著憨醉的表情曖昧的挑逗著他而不肯握起筆寫下任何一個句子。頓時間,男人打自心底長出了被遺棄的慌恐。她在這點上無來由的堅持,等若是將兩人之間多年複雜的感情,如同封印一般的單向拒絕多餘的聯繫。他開始擔擾著她是否可能離去,而家中父母的念叨與她眉間日漸加深的愁緒,混著朋友聚會時不經意的打鬧,如同年輕時那些放縱的荒唐一般,將恐懼和不安攀附上他的靈魂。
某月某日,他難得邀了她。望著他一臉不安卻又吞吐的模樣,她迷糊的想著最近是否他可有提及在工作上的困擾?是夜,月色沁涼如水,而男人又捧出了筆墨紙硯。女人開始琢磨著哪些詩詞能應景,又能敲打出他心中的包袱。此時,男人磨好了一方深墨後,將紙筆推到了女人面前。
「寫幾個字?」男人笑著說。
「不好看。」女人先是愣住,繼而輕笑將紙筆推回男人面前。
「我覺得妳的字就挺好看的。」男人笑意更甚:「怎麼不寫?」
「那個,」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多了些什麼,卻又不知該怎麼形容: 「不是我的字。」
「不是妳的字?是妳寫的怎麼不是妳的字?」男人的臉色漸沉。
「不。」女人那雙宛如月色般沁涼的眼神打入男人的眼底: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我的字了。」
而男人望著她沁涼的眼神,張口,卻吐不出隻字片語。此後,女人不再登門。不歡而散?也或許只是兩個不懂得表達自我感情的人,面對著眼前的關卡找出自己表達的方式。而男人的筆墨紙硯也從此擱置。
雖說不再登門,但兩人之間的往來,倒也不曾中斷,她依舊過著捷運、打卡、返家,間中夾帶著與部門同事的聚會,與三五姊妹在忙碌的空閒之際,或者窩在一起討論本季新品的服裝款式、或者趁著年假排空的日子離開這座島看看風景散散心;而他,之前總是受她稱讚的工作交際能力不意外的又幫助他到了更高的位置,也比過往更加的繁忙了。經常能夠看見他在對岸、日韓甚至北美的動態資訊,友人也調侃著他真的成了大貴人。但他總是笑笑的拿起酒杯,或者期待透過酒精讓自己麻木,或者心底偷偷想著記憶中她傻笑的乾杯,喝多了即賴在他胸口那勻稱的呼吸。
兩人之間,除了私聚不再,平日受朋友邀約倒也還是有的。幾年光陰,身旁攜家帶眷者變多,對於她一直沒有伴,他總是想問,卻又不知如何開口,透過朋友間的閒聊,也沒聽聞她有發展對象。某次聚會後,如處刑前的槍決犯鼓起勇氣說了出口,卻看見她訝然的目光。
「只是一個人,也很好。」雖然淡漠,但依舊無法掩蓋心中驚訝。
「那為什麼,之前這樣?」他不解。
「我不想,做你的影子。」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男人再也無法多說一句。
其實,他早就該懂的。無論是一開始因朋友而認識,或者交際之間產生的關注,直到後來的交情漸深進而產生關係,她始終都是那個單純、潔淨,不因循著他的存在,而他奢求的她給不了,所以她看清、也做出了選擇。
或許,在這早被新細明體和標楷體所統治的環境下,他的夢和她的字本就不存在───這一切都只是上世紀璀璨煙火下的殘夢罷了。